追忆·之一
敖玦常与龙神鲨切磋武艺。溯渊龙府的将领们皆知晓此事,并将其视为太子殿下勤勉、神鲨将军忠耿的又一佐证。武艺切磋,点到即止,既是砥砺,亦是君臣相得的佳话。
但只有敖玦自己知道,许多年前,在那座如今已深锁于记忆、在战火中或许已然倾颓的旧日演武场里,他与龙神鲨的“切磋”,远非这般温良恭俭。
那时他还不是需要肩负四海目光的“瑞华龙子”,只是一个血脉初显、鳞角尚且稚嫩的少年龙嗣。龙神鲨也非今日威震澄海的“龙宫使者”,他刚从西海漂泊至此不久,身上还带着异域海流的凛冽与一种被收容者特有的沉默。
第一次提出切磋时,龟丞相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贝类:“殿下万金之躯,神鲨野性未驯,恐有冲撞。”
是父王一锤定音:“让阿玦去。龙族未来的鳞甲,不是在珠光宝气里养出来的。”
于是,便有了那无数个于敖玦而言,混合着疼痛与挫败的午后。
...
旧演武场设在龙宫边缘一处天然海渊之上,光线幽微,只有大型发光水母缓慢飘荡,投下变幻不定的晕影。
龙神鲨从不留手。他的攻势如其名讳,带着深海掠食者最原始的精准与凶暴。
敖玦最初以为,所谓“暗流”,不过是水流操纵的一种花巧。直到他第一次被那无形无质、却沉重如锤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掼在礁石上,震得五脏六腑都似移位,喉头泛起腥甜,他才懵懂意识到,那并非水的形态,而是“势”——是龙神鲨周身自然流转、随其心意骤然凝聚爆发的力场,无处不在,又无迹可寻。
“殿下,”彼时的龙神鲨收势立于暗处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是教诲还是陈述,“锋芒所向,人皆见之,自会规避格挡。真正的危险,常来自视线之外,意识未及之处。”
敖玦咬牙,咽下血气,翻身再战。他将龙族传承的武艺施展到极致,金芒裂水,气势煊赫。可龙神鲨总如一道滑不溜手的幽影,在他攻势将及未及之时,身躯微妙一旋,或是屈指一弹,一道凝练如矢的暗流便精准击中他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关节或腰眼。
一次又一次,他摔进沙地,撞上珊瑚,狼狈不堪。华丽的龙族战技在对方简洁近乎野蛮、却与环境浑然一体的战斗方式前,显得笨拙而多余。
“为何……还要起来?”龙神鲨问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许属于交谈的波动,“您已无力,再战无益。认输即可。”
“认输……然后呢?若此刻非是演武,而是外敌破境,深渊临门,我身为龙族,也能认输即可么?”
追忆·之二
龟丞相的声音从正殿传来,混着潮汐的回响,嗡嗡的,像永远散不尽的背景。
“……故龙族镇守四海,当以静制动,以不变应万变。妄动凡心,则潮汐失衡……”
敖璃抱着膝盖,蜷在回廊最远端的珊瑚柱后。数到第一百三十七颗夜明珠时,她终于忍不住了,尾巴一摆,溜向结界边缘那片被遗忘的旧贝壳堆。
破碎的贝壳堆积成迷宫,月光透过万丈海水,在这里被滤成一片模糊晃动的乳白。
她听见了声音。
巨大贝壳的内凹里,蜷着一团暗影。鳞片是褪色的青灰,边缘破损翻卷,几处伤口渗着暗淡的荧光。
他手里攥着一卷用海藻纤维粗糙缝制的东西,正就着壳外透进的微光,低声哼着那支曲子。
哼唱停了。
“谁?”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水域口音。
敖璃没逃。
龙宫戒律说,擅闯者当逐,可疑者当囚。可眼前这个……太狼狈了。
“你是哪片海的?怎么进来的?”她停在安全距离外,龙角隐隐泛光。
那身影慢慢坐直。能看清了——是个人形。一个水族,但绝非东海常见的族类。
“南海,拉莱耶来的。”他咳嗽,吐出几个气泡,“撞进了归墟附近的乱流。醒来就在这儿了。”
“拉莱耶?”敖璃想起课上匆匆带过的名字,“信奉古神的……”“疯子的海域?”
他竟笑了。“对,我们那儿是有些……不同寻常的邻居。所以我跑出来,想看看别的海,是不是都像传说里那样,规规矩矩,一板一眼。”
他打量着她华贵的衣饰,“看来传言不假。你是这儿的小主人?”
“东海龙宫,敖璃。”
“敖璃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你没立刻喊人,倒让我意外。龙宫的继承人,不该这么……好奇?”
敖璃的脸微微发烫。“我只是没见过你这样的。”
“我这样的,在拉莱耶也算异类。”他又开始咳嗽,“我们那儿,有的同胞听得太多古神低语,忘了怎么自己思考。我嘛,听烦了,想找点别的声音。”“什么声音?”
“海流之外的声音。”他举起那卷粗糙的海藻册,手指划过表面。
那些用发光苔藓和矿物颜料涂画的痕迹,在幽光中微微流动起来,“看,这是陆地上的山,硬邦邦的,刺破海面。这是沙漠,一整片海那么大的干渴。这是星——不是你们殿顶镶嵌的那种珠子,是真正挂在天穹之外,自己燃烧的火球,离得远,才看起来像冷冰冰的点。”
敖璃凑近了些。那些图案在她眼前展开从未想象过的形状。
“你画这些……有什么用?龙宫典籍里说,四海已囊括天地至理,陆上不过是喧嚣尘埃。”
“典籍?”他嗤笑,牵动伤口闷哼一声,“小殿下,典籍是死的,是别人嚼过喂给你的东西。海有多大,天有多高,星星有多少颗……这些,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,才算数。”
“可我的责任就在这里。”敖璃不自觉地反驳,“镇守东海,维系海眼,这是龙族天命。”
“天命……”他重复这个词,语气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叹息,“拉莱耶的古神也说,拥抱深渊是信徒的天命。可如果天命只是让你守着一亩三分海,对更远处是暗是亮、是哭是笑都闭上眼……这和埋在淤泥里等死的贝类,有什么区别?”
“放肆!”敖璃尾巴一甩,拍起一小股水流。
贝壳里沉默下来。只有远处隐隐的潮声,和伤口荧光明灭的节奏。
良久,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:“小殿下,您抬头看看。”
敖璃下意识抬眼。透过贝壳的裂口和层层坍塌的珊瑚骨架,能看见一线幽暗的海水,以及更上方——那轮经过无数次折射、散射、削弱,终于抵达此处的月亮。那么微弱,那么固执地照进这片废墟。
“那光,”流浪水族说,“从那么远的地方来,穿过虚空,穿过风暴,沉到这万丈底下,就为了现在,落在这破壳子上,落在你我身上。它问过哪本典籍吗?理过谁定的天命吗?”
敖璃怔怔望着那缕光。它确实微弱,不及龙宫夜明珠万一,可夜明珠的光是死的,被禁锢在殿宇内。这缕光却是活的,它走了无法想象的路,穿透了连龙族都视为天然屏障的厚重黑暗。
“在拉莱耶,有些疯掉的同胞说,要拉上所有海域一起沉眠,那样就再没有痛苦,没有差异。”流浪者慢慢说着,每个字都吐得很轻,“我觉得那是懦夫。真正的深海,不是把所有人都拖进黑暗,而是在最黑的地方……还能认出光,还能想起光的样子。”
他转向敖璃,那双因伤病而浑浊的眼睛里,竟有一点锐利的光:“您生来掌中有沧海。但沧海映出的月亮,和真正悬在天上的月亮,是不一样的。一个只是倒影,安稳,冰冷,随波晃动。另一个……虽然碰不到,但它在那儿,它照亮的,不止这一片海。”
他剧烈咳嗽起来,再也说不下去。那卷海藻册从他手中滑落,摊开在贝壳底。
最后一点荧光从伤口熄灭,他蜷缩回去,只剩微弱的呼吸。
敖璃站在原地。她应该离开,应该唤来卫队,应该把今夜的一切埋进深海淤泥。
但她弯下腰,捡起那卷粗糙的册子。海藻纤维摩擦着指尖。
很多年后,当她在云海之上第一次亲眼看见星辰铺满虚空;当她站在蜃龙所化的石台,俯瞰贝雅大陆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另一片倒悬的星海;当她身旁那个从红尘中走来、满身风尘与生机的冒险家,在又一次并肩退敌后,对她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时——
她轻声地,像是对冒险家,也像是对当年那个第一次对天命二字生出不甘的自己说:
“愿卿掌中沧海月,照彻红尘万里晴。”
追忆·之三
那是在一切尚未崩坏的年月。
它还只是“阿蜃”,龙宫中天赋最盛也最不安分的年轻龙族。它的兄长——后来的龙王——已是稳重得令老臣们交口称赞的储君。
可这位储君,总在深夜屏退侍从,拎一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、陆上人族酿的烈酒,溜到它修行的海渊旁。那里压力厚重,星光绝迹,只有最精纯的龙气与亘古的黑暗,包裹着两尾暂时卸下身份重量的龙。
“阿蜃,”兄长将酒壶抛过来,眼里漾着白日绝不会有的、属于少年郎的狡黠流光,“尝尝这个。”
酒液灼喉,带着陆地上阳光与谷物暴烈的香气,与海水经年浸润的咸涩凛然不同。阿蜃呛得咳嗽,龙息喷出几点狼狈的火星。兄长却大笑起来,夺回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,喉结滚动,仿佛饮下的不是酒,而是某种决绝的、对既定轨道的短暂叛离。
“他们说,四海就是我们的天命,是我们的牢笼,也是我们的荣耀。”兄长倚着冰冷礁石,望着头顶那片吞噬一切的、绝对的幽暗,“守在这里,护住这一方安稳,便是龙族血脉里传承的全部意义。”
阿蜃沉默地擦拭唇角。它向来不擅长背诵那些典章。
“可你呢,阿蜃?”兄长忽然转向它,目光如暗流中无声的潜礁,沉甸甸地压过来,“你抬头看这片天的时候,究竟在想什么?”
在想什么?阿蜃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岩壁,投向连龙族典籍也语焉不详的渺远之境。它的声音,比想象中更平静,也更加清晰:“我在想,古籍里写的建木,是否真的扎根归墟之底,树梢却能刺破云海。我在想,星海之上,除了冰冷运转的辰宿,是否还有别的、与我们一样会挣扎或欢欣的魂灵。我在想……龙族血脉里这份力量,除了用来镇压、调和与守护,是否还能做点别的。”
它顿了顿,龙瞳中有微光摇曳,“比如,去亲眼见证那些不一样。”
它等着兄长的斥责,或是一声了然的、带着无奈的笑叹。
但兄长没有。他只是又饮了一口那辛辣的液体,良久,海渊的寂静几乎要吞没时间,他才低声开口:“你和我们都不一样,阿蜃。我们生于海,长于海,魂魄里刻着海律的纹路,呼吸都与潮汐同频。可你……”
他的目光描摹着弟弟年轻的、充满探索欲的轮廓,“你天生就擅长织梦。你看的不是眼前这片海,是你心里那片更浩瀚的海;你向往的也不是头顶既定的星图,是你幻想中星辰应有的、自由的模样。”
酒壶被轻轻搁在礁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梦可以很美,比现实美千百倍。”兄长的声音沉了下去,融入周遭无边的黑暗,“但梦也很脆弱。我怕有一天,你会为了守住一个太美的梦,或是抵达一片太远的星空,走上一条……非走不可的险路。”
他停顿片刻,最终说出了那句萦绕心头已久的忧虑,“甚至忘了回头看看,哪里才是你梦里一切开始的地方。”
……
后来,它果真走上了那条非走不可的路。与尼德霍格为伍,对抗所谓“伪神”,在龙宫森严的律典上,这是最不可饶恕的悖逆。
宣判那日,高坐殿上的兄长面目模糊在垂落的珠旒之后,声音裹挟着万钧海压与四海权柄,冰冷、威严,碾碎了最后一缕旧日温情的幻影:“蜃龙违逆天道,勾结外神,背弃同族!即日起,剥其名位,逐出贝雅,永不得归!”
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狠狠凿在它的龙骨上。它抬起头,龙瞳剧烈收缩,试图穿透那片象征至高权力与绝对秩序的冰冷光辉,想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——哪怕是一闪而过的痛惜,一丝压抑的挣扎。
没有。只有纯粹的、令人窒息的威仪,如同深海最底层永不融化的寒冰。
它被剥夺了一切,押解着,穿过漫长而寂静的回廊,走向那道通往未知与虚无的放逐裂隙。海流在裂隙边缘尖啸翻卷,如同送葬的哀歌。
就在它即将被投入那片永恒孤寂的前一刹那——一道微不可察、却精准无比地钻入它识海最深处的传音,悄然响起。
“活下去,阿蜃。”
……
家是什么?在星海漂泊、形魂俱损的千年里,它曾固执地认为,家是龙宫那鎏金朱红的冰冷殿宇,是深夜海渊旁那壶灼喉却不复再得的烈酒,是血脉图谱上斩不断却也回不去的连线。在化作石台、以残躯枯守龙子破碎魂魄的漫长孤寂里,它用痛苦重新浇筑了这个概念。家,成了绝望中亲手筑起的屏障,成了即使意识涣散也要用最后力量撑开的幻梦,成了“蜃主”这个由责任、悔恨与无边爱意共同锻打的名字。
直到此刻,龙魂归位,往事翻涌。它忽然明了。
家,从来不是某个地点,某段时光,甚至某个固定的名分。
家,是纵使踏上离经叛道的歧路、纵使被全世界宣判放逐,也依然会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,为你留下一线生机、一份牵绊、一个……让你终究“有处可归”的印记。
无声无息,却比四海更深,比星海更远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