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密·之一
龟丞相垂首立于阶下，他沉默着，等待御座上的君王从漫长的凝视中回神。
“丞相，”龙王的声音比平日更沉，“巽风之卦已应。璃儿是风，已吹动命盘。如今星轨交错，乱象已显。朕……要再问一卦。”
“陛下欲问何事？”龟丞相应道，心中已有所预感。
龙王抬起龙爪，指尖一点金芒落入星图，搅动万千光点，“朕问，龙族欲逆天改命，执掌四海之眼，需承何劫？此路尽头，是何光景？”
此问太大，太险，直指龙宫封闭、太子出征的核心，甚至触及了那不可言说的“天命之刻”。他无法代君卜算，只能躬身：“老臣……愿为陛下护持星图。”
龙王不再多言，双目微阖，浩瀚龙威内敛，全部心神沉入那幅代表龙族气运与贝雅因果的星图之中。静室内只剩下星沙摩擦的细微声响，以及龟丞相逐渐沉重的呼吸——他感到无形的压力正在堆积，仿佛整片归墟海眼的重量都压在了这方静室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星图骤然一暗，随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。光芒中，无数影像碎片飞速闪现：崩裂的鎏金殿宇、翻涌的黑暗触手、敖玦眼中闪过的挣扎金光、蜃龙悲怮的长吟、冒险家斩破虚空的剑光、以及四海海眼同时发出不同频率的轰鸣……最终，所有异象坍缩，星图上浮现出清晰的卦象。
山地剥，坤下艮上。不利有攸往。
卦象一出，龟丞相甲壳轻颤，寒意彻骨。
“剥”卦，阴盛阳衰，小人道长，君子道消，有倾颓、剥落、侵蚀之象。这几乎是直指龙宫即将面临的浩劫——深渊侵蚀，龙宫受损，殿宇崩摧。
然而，龙王凝视着卦象，龙目之中却无半分颓丧，反而像有幽深的火焰在燃烧。
“陛下，此卦……”龟丞相欲言又止。
“朕看见了。”龙王打断他，“看见殿宇崩塌，看见血亲蒙难，看见深渊触手伸向我龙宫每一寸辉煌。这，便是劫。”
他龙爪轻移，指向“剥”卦之上那看似唯一安稳的“上九”阳爻：“上九，硕果不食，君子得舆，小人剥庐。颓败至极，方存一线生机；旧庐既剥，新舆乃成。劫难已定，然非终局。”
“此劫，是代价，亦是淬炼。龙宫封闭，非仅避祸，更是要在此剥落之局中，看清何者可为我龙族硕果，何者能为未来车舆。敖璃引动蜃龙，是变数之一；冒险家穿梭两界，是变数之二；而愿晶……”他看向东方，目光似穿透重重宫阙与海水，望向贝雅广袤的陆地。
“愿晶乃神力凝结，亦是因果焦点。派遣太子寻之，非仅为力量。朕要他们踏入这洪流，亲眼见证这剥世之相，在争夺与抉择中，找到属于自己的道，而非仅仅继承朕的命。 尤其是玦儿……”
龙王的声音低沉下去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。
龟丞相心领神会。敖玦太子刚毅沉稳，但过刚易折，在“剥”世之中，他所承受的压力与考验，恐怕远超其他兄弟。卦象中唯一的阳爻……
“丞相，”龙王收回目光，威严重新笼罩全身，“传令：龙宫即刻起彻底封闭，内外隔绝。海马卫队巡守澄海，只阻蔓延，不主动卷入深海信仰之争。至于库露娜……她亦是这剥局一环。朕相信，那搅动风云的冒险家，不会让她轻易剥尽此世生机。一切，待硕果显现，新舆铸成之时。”
“那……若劫难之中，殿下……”龟丞相终究问出。
龙王沉默良久。“既承龙脉，便知宿命。若硕果，自当存续；若为旧庐……便由他剥去。此乃逆天改命之代价。退下吧。”
龟丞相深深俯首，退出静室。厚重的门扉合上，隔绝了内里无尽的星光与君王孤独的身影。他走向喧哗渐起的龙宫前庭，去执行那注定通往“剥落”与“新生”的旨意。
陛下所睹的“新舆”，究竟是何模样？而那“剥”尽之后的重生，龙族又需付出多少，方能登上？
秘密·之二
深渊传播者带来的新信徒跪在库露娜的影象前，狂热地诉说他们将如何散播神谕，将整个世界拖入永恒的沉眠安宁。
库露娜的触影在幽暗的水中轻轻摆动，她的声音空灵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困惑？
“沉眠……安宁？”她重复着这两个词，仿佛在品尝陌生的糖果。“那是你们想要的吗？”
信徒们愣住了，这不是既定的教义吗？
“我想要的……”库露娜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无尽深海的每一个角落呢喃，“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。”
“龙宫很热闹，有光，有声音，有来来去去的影子。贝雅大陆更热闹，隔着海水，都能感觉到那些嗡嗡的、温暖的存在。”
她的触影蜷缩了一下，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，“可是，为什么你们都不肯下来呢？为什么我呼唤了那么久，只有痛苦和怨恨的灵魂，才会愿意沉到我身边？”
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，久到记忆都模糊成一片暗蓝色。或许也曾有温柔的光透下来，有好奇的小鱼游近。但深渊太冷了，光会熄灭，鱼儿会逃开。她伸出的手，最终只抓住虚无和寂静。
“他们说，海面之上是生，我这里只有死。”库露娜的目光投向信徒中的一个，“可是，生为什么那么疼？为什么要分开？为什么有那么多得不到和已失去？”
她无法理解复杂的世事纷争，她只是直观地感觉到，海面之上的“生”，充满了她所感知到的“痛苦”的涟漪。
而她的深渊，虽然冷寂，却平滑如镜，没有这些令她困惑的刺痛。
“如果大家都下来，就不会疼了，不会分开了。”她的结论简单得可怕，也纯粹得可怕，“这里很大，可以装下所有人。我们会在一起，永远在一起，很安静……这不比上面好吗？”
她看着那些因各种伤痛而追随她的信徒，轻轻补充了一句：“你看，你们不是也觉得很累，才想来找我的吗？”
这个秘密，连她最虔诚的腐蚀者也未必真正明白。
他们以为在追随一个宏大的救赎计划，实则，可能只是回应了一个被困在深渊最深处、寂寞了千万年的、懵懂而执拗的呼唤。
她只是太孤单了，孤单到以为将万籁拖入死寂，便能组成一曲永恒的回响。
秘密·之三
所有人都道，龙太子敖玦，是龙宫最端正的梁柱。武艺得龙神鲨称许，性情沉稳堪当大任，他是龙王布局中可靠的棋，是龟丞相口中“防守的核心”。连他被深渊侵蚀，众人都解读为鏖战库露娜后不幸中招，是勇武过人的代价，是忠诚所致的破绽。
这认知对，也不全对。
秘密在于，那日云汐宫外，旧日之触的阴影蔓上殿阶时，敖玦耳畔响起的，并非全是令人癫狂的嘶嚎。
在无数扭曲的、劝诱沉眠的杂音底层，淌过一丝异样的、近乎温柔的涟漪。它不像攻击，更像一声……叹息。
“累了吧？”那声音说。敖玦挥戟的手没有丝毫停滞，龙气震碎触须，黑血溅上他鎏金的甲胄。
但这句话，像一枚细小的冰棱，坠入他沸腾的战意，留下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孔洞。
“镇守，巡狩，天命，职责……四海的重担，龙宫的期许，万年不变的轨迹。”那低语随着腥咸的海水，无孔不入，“你看你妹妹，她多自由。挣脱了，飞走了，去星海惹祸，却也见了你未曾见过的风光。而你，只能在这里，一遍，又一遍。”
又一波触须袭来，他格挡，反击，动作精准如演练过千万遍。可某种更深的东西，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厘定过的情绪，被轻轻撩动了。不是恐惧，不是怨恨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。是对这身象征太子威仪的铠甲的疲惫，是对“必须完美”、“必须可靠”眼神的疲惫，是对这深邃龙宫虽辉煌却仿佛已看到尽头的未来的疲惫。
“何必呢？”低语趁着他心神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摇晃，悄然渗入，“海洋覆盖一切，便再无分别。没有陆地与深渊的对抗，没有龙宫与古神的厮杀，没有太子与囚徒的界限。唯有安宁，永恒的、平等的安宁。放下吧，这很重，不是吗？”
某一刻，他默许了那“放下”的诱惑。所以，他回到龙宫时，眼神已有细微不同。在大殿上与库露娜残留意志的对抗中，那心底的裂隙被无限放大。而他最后的清醒，将他引向偃武殿。
这秘密，龟丞相的卦盘算不到，龙神鲨的武勇察不出，连他最亲近的妹妹敖璃也未必懂得。
它属于敖玦自己，属于那条曾悄悄想要卸下重担、沉入无梦深眠的龙。
这是他完美铠甲下，一丝真实存在的、属于“敖玦”而非“太子”的裂痕。
深渊没能吞噬他，却意外地照见了他自己都未曾正视的阴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