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闻·之一

   “那事儿啊,就发生在定海神针刚不见那阵儿,海流乱得很。”

    绡婆婆的梭子穿过晶莹的鲛绡,声音像海沙摩挲。作坊里弥漫着海藻浆液湿润的气息,年轻鲛人们的手指在丝线间翻飞,却都竖着耳朵。

    “咱们云汐宫还算安稳,龟丞相增派了骁骑海马,龙神鲨大人也镇着前庭。可外头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梭子在光影中凝住片刻,“西面珊瑚丛那边,不是有几个小子总嫌采珠辛苦、规矩繁琐么?忽有一日就静了,眼神空茫茫的,聚在暗处窸窸窣窣,说什么深海才是归宿、醒来皆是虚妄……那声音,听着就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一个年轻鲛人忍不住插嘴:“我兄长那日去送修补网具的胶脂,远远望见海马将军领兵围了一片珊瑚。里头影影绰绰的,力气大得吓人,掀起的暗流把多年老珊瑚都折断了。”

    绡婆婆点头,眼底映着窗棂外巡逻兵刃的微光:“后来是那位常来的陆上人——就是总带着一身星尘味儿、帮过大妈妈许多忙的冒险家——用了些咱们看不明白的法子。听说是引了龙气,混着某种净化的符印,才把缠在孩子们灵识里的黑气硬生生拔了出来。那几个孩子软倒在地,醒来后浑浑噩噩,只记得做了个很长很沉的梦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黑气究竟是什么?”年轻鲛人声音发紧。

    “龟丞相说是沉眠之海的谵妄之语,借海眼波动渗进来的无形之物。要咱们牢记三不——不信、不听、不传。自那以后,宫门查得更严,连夜间潮汐的流向都有龟人记录。”

    她梭子一停,望向幽暗的海水:“可我这心里总悬着块石头……那低语能蛊惑孩子,就能蛊惑别的。它想要的,恐怕不止几具躯壳。”

传闻·之二

    锅里的汤正滚到最浓的时候,鲜味顶得人晕晕乎乎。

    “乱、乱了……上面全乱了!”殿门被撞开了,冲进来的是老石,管着龙门那一片的镇海岩。他半边身子糊着新蹭的岩粉,甲片上豁口新鲜得扎眼。

    “说清楚!什么乱了?”掌勺的龟婆婆厉声问,勺子却悬在了半空。

    “地……地龙翻身了!我们在旧道垒最后几块岩,脚下猛地一空——整片海床被人从底下往上狠狠抡了一锤子!”

    他用手比划着,动作大得差点打翻调料罐,“所有人都摔了。抬头一看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龙府顶上那几千年没变过的、暖洋洋的金光,熄了。就那么‘噗’一下,跟吹熄了灯一样。天……海……一下子全暗了,黑得人心慌。”

    殿里只剩下汤锅单调的咕嘟声。

    “然后……黑水就来了。咕嘟嘟往外冒。它们漫过的地方,连嵌在墙里的渊水晶都啵一声暗了,死沉死沉的,光都吸走了。”

    有人小声抽气。

    “守卫呢?龙神鲨大人呢?”

    “在打!怎么不在打!”老石忽然激动起来,手在空中乱劈,“刀光剑影的,亮得跟打铁花似的!可砍掉一截,涌出来十截!根本杀不完……再然后,我们就看见几道光——好亮,亮得人眼睛疼——从上面砸下来!最前面那道,金得跟烧熔了似的,威压重得我气都喘不上……是龙王陛下!他直接就撞进最黑、最稠的那团影子里去了!”

    他描述不出那具体的战斗,只能用手胡乱地绞着,模拟那种天翻地覆的混乱:“光跟黑影绞在一块,把那片海搅成了……搅成了一个磨盘,一个活的大漩涡!什么东西卷进去都没个响!”

    “太子呢?其他殿下呢?”龟婆婆追问。

    老石茫然地摇头又点头,语无伦次:“看不清……全乱套了。后来传令海马的蹄子声密得像下雹子,命令一道道砸下来:撤!非战者全撤!云汐宫落锁!我们……我们是抱着脑袋滚回来的。路上……路上看见拾下来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虾兵的整条钳子没了,断口处汩汩的。海马背甲碎得……像摔裂的瓦片。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龟人兄弟,听说是从龙府内厨撤出来的,一直抖,嘴里颠来倒去就几句:大殿的檐……塌了一角……太子殿下追着一道黑影进了内殿,就没再出来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不下去了,把脸埋进沾满岩粉的手掌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那一晚,云汐宫那锅本该最鲜美的艳丽鲀刺身汤,一直熬到汤底发干发苦,也没人再去动一勺。

传闻·之三


    战事的全貌,是在后续许多个潮汐周期里,由零星的讯息一点点拼凑起来的。

    “敖玦太子不是失踪,是把自己封进了偃武殿。”一位曾为受伤的鼍龙将调配过药水的老鲛药师低声说。“那低语没能完全吞了他,但他心志受蚀,恐伤及同胞,便以身为牢,将战场拘在自幼习武的殿宇内。是个决绝的孩子啊……只是苦了他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龙王陛下亲征,对阵的是旧日遗蜕。”旁边修补渔网的老者接口,“战场在归墟海眼边缘,激荡的余波传到咱们这儿,仍震得簌簌的。若无此举,整个龙府的根基都会被拖入深渊。”

    年轻的鲛人父母听着,不自觉地将身边玩着荧光贝壳的幼鲛揽得更紧些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消息并非全来自伤员。偶尔有奉命往返前线的龟人路过歇脚,也会透露一二。

    “龟丞相坐镇中枢,诏令已传遍四海——凡承龙脉、饮星辉、诛古神者,皆可应召。不止龙族旧部,许多陆上的冒险家,乃至一些隐居的海族宿老,都现身了。”那龟人声音虽疲惫,却带着敬意,“丞相说,此乃存亡之役,当汇聚一切善战、善谋、善工者,共护贝雅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们听说……深渊那边,似乎也在招揽人手?有些陆上来的冒险家,身上带着不祥的暗光……”有鲛人忧心忡忡。

    最年长的鲛人工匠缓缓开口:“战端既开,争夺的便不只是海域,还有人心与力量。深渊以永恒安宁为饵,诱惑那些畏惧纷争、或心怀绝望之人。龟丞相广开龙府之门,则是亮出守护现世之帜。这不仅是刀兵之争,更是道路之择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聆听的众鲛,“龙族未强迫任何人,只是将两条路都摆在了明处:一条通往挣扎却生生不息的世界,另一条通向绝对平静却万籁俱寂的终末。选择,从来都在各人心中。”

    ...

    数日后,一阵不同以往的喧哗随着一队归来的骁骑海马涌入云汐宫。他们虽甲胄残破,眉宇间却有了光亮。

    消息如暖流荡开:“冒险家汇同多位应召者,强破偃武殿,激战深渊蚀念,终唤醒太子神智!敖玦殿下已脱离险境!蜃龙大人亦已回归,镇守沧溟玉府!”

    希望,如同穿透厚重海水的第一缕晨曦,虽纤细,却真切地照进了云汐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