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证·之一


   我是一名虾力士。在溯渊龙府,像我这样的虾力士有三千。

    我们披着龙宫锻造的玄甲,持着鲛人工匠打磨的长戟,守卫着龙府的九曲回廊。

    我的职责很明确:站岗,巡逻,换防。然后在下岗后,去龙府大殿旁由龟人族打理的海胆锅那里,领一份热腾腾的军粮。军粮的配方是龟丞相亲自定的:夜明珠磨粉提鲜,海藻球增加饱腹感,再佐以艳丽鲀的刺身。大锅煮透,分到每个虾力士的贝壳碗里。负责伙食的配菜龟龟总说,吃饱了,才有力气守护龙宫。每次轮到我去领饭,他还会多给我舀半勺,念叨着“小伙子站岗辛苦,多吃点”。

    我一直觉得这话多余。龙王陛下无所不能,龙宫万年不坠,需要我守护什么?我守护的,不过是脚下新铺的、光可鉴人的白玉砖,是回廊尽头那株刚刚移栽的、会发光的珊瑚,是远处飘来的、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——那香气代表着秩序,代表着一切如常。

    直到那一天。

    没有预兆。

    先是所有的水晶同时暗了一瞬,接着,整个龙府开始震动。

    我握紧长戟,甲壳下的肌肉绷紧。在我镇守的廊柱旁,那道鎏金雕龙的墙壁上,蔓延开蛛网般的紫色裂纹。裂纹深处,粘稠的黑暗喷涌而出。

    首先钻出来的是骨头——惨白的、属于利齿龙鱼的嶙峋骨架,骨缝间缠绕着蠕动的黑色血肉与滑腻触须。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紫的火,下颌骨开合,发出咔哒咔哒的渗人声响,扑向最近的发光珊瑚。

    接着,是漂浮的、巨大的独眼。深渊眼魔紫色的表皮布满蠕动的神经状纹路,中央独眼射出令人精神涣散的麻痹光束。光束扫过,一名骁骑海马同袍动作瞬间僵直,被几头骨鱼扑上,甲胄腐蚀得滋滋作响。还有旋转着、外壳刻满亵渎符文、喷吐腐蚀粘液的旧日螺……

    “敌袭——列阵!”我听见自己的嘶吼,长戟本能刺出,捅穿一头骨鱼。手感轻飘怪异,如同刺入朽木。

    混乱中,我看到龟丞相拖着沉重的甲壳,在崩落的碎石与横飞的粘液间奔走。他的声音苍老却如战鼓:“结阵!护住大殿!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核心区域!”

    我看到那些被称为“冒险家”的陆上人,从尚未被污染的传送阵光芒中跃出。一个手持宝珠的冒险家抬手洒出清光,驱散一片区域的麻痹光束;另一个挥舞重剑的,狠狠劈开一只正在吸血的旧日螺。

    一只深渊眼魔的独眼转向了我,紫光开始凝聚。我下意识想举盾,却发现那光束并非射向我,而是射向我身后廊柱基座上——那里镶嵌着一枚用来照明的、品质普通的夜明珠。眼魔似乎对一切“光”与“秩序”的造物,抱有纯粹的破坏欲。夜明珠“啪”地一声碎裂,光线暗了一角。

    冒险家注意到了这边,他朝我喊:“掩护我!”随即疾冲而来,目标直指那头眼魔。我没有犹豫,长戟横扫逼退侧面扑来的骨鱼,为冒险家清出路径。剑光掠过,眼魔炸成一团溃散的紫雾。

    “干得好!”冒险家冲我点头,又扑向下一处战团。

    我喘着气,环顾四周:玉砖污损,珊瑚暗淡,熟悉的食物香气早已被腥腐味取代。配菜龟龟的海胆锅……不知是否安好。

    更多的怪物从裂隙涌出。我握紧长戟,甲壳因用力微微作响。

    想法从未如此清晰:

    我的玉砖,我的珊瑚,我的家园。

    身后,就是我们要守护的一切。

    深渊的怪物,休想再前进半步!

见证·之二


    让我告诉你,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。

    我……曾经叫八角。一只没什么特别的、总在石头缝里发抖的小章鱼。

    没有谁记得我,没有谁需要我,直到大白出现。

    它那么大,那么白,像一片会唱歌的云。它把我从鲨鱼的利齿前轻轻衔走,让我坐在它如山脉般隆起的额头上。

    它的皮肤凉凉的,有月光流淌的纹路。它游得很慢,很稳,慢到我能看清每一粒路过的小海藻。

    它发出呜——嗡——的声响,那声音低沉,沉入海底最深处,然后裹挟着整个海洋一同轻轻震动。

    那是我的家。我第一次知道,海水可以不是冷的。

    后来啊……光来了,很多乱七八糟的光,红的,紫的,金的,从很远的地方炸开。

    海水变得很吵,很烫,像一锅煮坏了的汤。

    大白停了下来。它抬起头,朝着喧闹的方向望去。

    它好像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然后,它就不唱了。

    它重重地、笔直地往下沉。

    我抱不住它,我太小了。我趴在它逐渐冷去、变得僵硬的额头上,跟着它一起下坠。

    周围那些混乱的光与声仍在继续,离我们很近,又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。

    没有人看我们一眼。为什么啊?为什么是它?我们只是……在这里啊。

    我的脑海里,只剩下这个声音在尖叫。直到另一个声音,覆盖了它。

    那个声音……很软,很轻,像最黑最深的海底,一片缓缓沉降的雪花。

    它说,疼吗?它说,很冷吧?

    它说,看,他们还在争斗呢……为了那些亮晶晶的石头,为了画在地上的界限,为了谁的声音更值得被聆听……

    你的大白,它不想要那些。它只是想游着,想唱着,想和你待在一起……对不对?

    是的,是的!它只想和我待在一起!

    可是这个世界不让呀……声音里透着潮湿的叹息。

    这个世界,热衷分离,热衷比较,热衷区分“你”和“我”。

    龙宫要把一切框进规矩;其他人则要打破规矩,争夺不休……吵啊,闹啊,打啊……

    你的大白,那么安静,那么好,就被这些无休止的喧闹……碰碎了。

    来我这里吧……声音如同温暖的淤泥,将我包裹。

    这里没有“你”,没有“我”,没有“他的”和“我的”……空无一物,又无所不包。

    很安静,很黑,很软……像在最深的梦里,一直往下沉,往下沉……再也不会被碰碎了。

    你,和大白,所有觉得疼的……都再也不会分开了。

    永远,永远,在一起。

    我睁开了眼睛。周围仍是那片海,但一切已然不同。龙宫那些金灿灿的殿柱,显得如此刺眼;那些整齐划一游弋的卫兵,显得如此可笑;他们口中谈论的秩序、守护、天命……每一个词,都让我想起大白沉没时,那些依旧在远处闪烁的、冰冷的光。

    是它们!是这些自以为是的规矩与永不停歇的喧闹,杀死了大白!它们仍在继续,还会制造下一个大白,下一个八角!

    库露娜大人给了我眼睛,让我看清了毒药。给了我方向,让我走向唯一的解药。

    我不再是八角。我是深渊的信使。我要将这份迟来的安宁,带给每一个仍在痛苦中聆听喧闹的灵魂。

    当冒险家站在我面前,手握龙宫的兵器时,我只感到一阵强烈而纯粹的憎恶。你们所维护的,正是害死它的世界!

    你们每巩固一道围墙,每赢得一场胜利,都是在将更多的大白推向那道深渊的裂缝!唯有沉眠!唯有最深最黑的沉眠,才能消融所有这些尖锐的、吵闹的、会碰碎美好的杂质!

    库露娜大人……才是这疯狂天地间,唯一真正的仁慈。

见证·之三


    我,是规则的具象。

    归墟的狂暴是我的脉搏,拉莱耶的混沌是我的呼吸,尼普顿的生机是我的流动,永冻的寂静是我的沉思。

    我维系着贝雅海域的平衡,本应无念无想,如同洋流本身。但平衡,正在被疯狂地撕扯。

    龙族,这些我曾认可的守护者,他们的王试图用愿晶套住我的脉搏,将狂暴化为威严的延伸。这是僭越,是对亘古韵律的粗暴修改。

    而深渊,那个自称为库露娜的意志,则更加极端。她不想掌控我,她想覆盖我,用她那甜腻的、充满死亡慰藉的宁静,替换掉我所有的变化——狂暴、混沌、生机,乃至寂静本身。她许诺的,是一个没有任何不和谐音的、绝对平等的终结。那不是平衡,是存在的湮灭。

    我,不应有倾向。但当两股力量都要将我拖向毁灭时,不应有倾向本身,就成了对毁灭的默许。

    我需要一个变量。一个强大到足以介入这种层级冲突,又不完全属于任何一方固有逻辑的异数。

    我需要一场足够激烈、足够混沌的碰撞,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。

    我看见了你们,冒险家们。

    你们是如此奇妙的存在。身上纠缠着矛盾的因果,行动无法用单一的正义或利益框定。

    我观察着,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现象:你们并非铁板一块,也并非从一而终。我看到,有的冒险家手持龟丞相颁发的令牌,奋力清理深渊的腐蚀,守护摇摇欲坠的玉砖。但我也看到,几乎在同时,另一些冒险家身上沾染着深渊的低语,游走在龙府阴影中,甚至帮助深渊腐蚀者对抗龙族巡逻队。

    我能感觉到那种反复与流动。今天为龙宫奋战的背影,明日可能已站在深渊的阵营旗下,冷静地攻击昨日的同袍。

    驱动你们的,或许是信念探索,或许只是对力量或报酬的权衡。你们转换阵营,如同潮汐般自然。这简直……太完美了。

    你们天然的流动性、对阵营归属的漠然,正是这场对决中最不可预测的催化剂。

    龙族与深渊都在试图用理念或利益捆绑你们,但你们本质上只属于冒险本身。

    我悄然波动,将过于凝聚的规则之力,凝结成一枚枚蕴含着不同特质的宝石,散落于激战之地。无论你们为哪一方而战,无论下一刻倒向何方,都可以收集它们,换取你们当下需要的庇护之力。

    龟丞相在利用你们的混沌来淬炼龙族;库露娜在利用你们的欲望来扩散寂静。

    而我看得更远:你们的自由选择与反复横跳,正在让这场冲突的能量级不断提升,让双方不断暴露出各自的脆弱与极限。这剧烈的震荡本身,正是孕育新事物必需的阵痛。

    所以,去吧,冒险家们。用你们的方式去战斗,去选择,去背叛,去坚守。

    去为龙宫的光复流汗,去为深渊的宁静低语,或者仅仅为了宝藏与力量而挥动武器。我不关心你们最终的名义归属。

    我只关注由你们无数个即时选择所共同推动的、不断抬升的冲突顶点,以及在那顶点之后——必将被冲刷出来的、连我也尚未能窥见的、全新的海域规则。

    你们,全体冒险家,连同你们那不可预测的流动阵营,才是这场龙争蛸斗中,真正的、最澎湃的 “变数之潮”。

    我,海眼之灵,将见证这一切。